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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公你就是我用青春投資的未來

發布時間:2019-06-19 00:51:39 已有: 人閱讀

  陳校長在追悼會上發了言。羅老師是他早年培養出的碩士生,外出讀博士畢業后、回校任教至今,多年的師生情誼,讓陳校長幾度哽咽。羅老師躺在告別大廳的玻璃棺材里,哀樂之下,一眾人在遺體旁緩緩繞行。“年紀輕輕,可惜了……”一同前來的教師中有人發出感嘆,幾位與羅老師生前相熟的同事們都抹著眼淚。

  羅老師1977年出生,去世時剛滿40歲,正值年富力強,又是家里的頂梁柱,孩子剛上小學三年級,尚有老人需要贍養,一家人的負擔都在他肩上,如此匆匆離世確實令人惋惜。聽說出事前的深夜,他獨自一人在辦公室里加班做課題,大概凌晨2點左右突發心梗,因為深夜學院辦公樓只有他一人,等到第二天上午,才被人發現。

  羅老師與我的碩導是忘年交,我博士入學第一天,導師們帶我去吃飯,我在飯桌上照例喊他“羅老師”,他擺擺手,說現在我是陳校長的博士了,我和他就算正兒八經的師兄弟,以后私人場合喊他“師兄”就行。

  我和他算是半個老鄉,羅老師的老家在河南邊上一個與山東搭界的鎮子上。他說自己的母親是從山東嫁過去的,他也是在山東讀的小學初中,因此應該算是半個河南人、半個山東人。有次我跟他開玩笑,問他自己“認哪邊”?他笑著說兩邊都可以,山東人老鄉穩當實在,領導器重,河南老鄉能吃苦,這些年學校很多重大課題都是他們在做。

  這些年,他也的確繼承了兩地的優點:作為學校教師中的少壯派,無論科研還是教學,他的成績都名列前茅,學生、領導和同事們對他的風評也一直很高。2013年,羅老師破格評上了副教授,眼下又在準備沖擊“正高”職稱,前途一片光明。

  追悼會結束后,羅老師的家屬繼續處理后續事宜,我則與老師們一起乘車返回。路上,有人翻出羅老師以前上課時拍攝的視頻,講臺上的他意氣風發、侃侃而談。

  “劉老師也真是可憐,今天在追悼會上哭暈了兩次。”我忍不住感慨——劉老師是羅老師的妻子,也在學校工作,雖不教學,但我們平時還是習慣稱她“劉老師”。

  兩個月后的一天下午,我去學校行政樓找陳校長簽字,在辦公室門口與劉老師撞了個滿懷。她眼睛通紅,臉上掛著淚水,剛從辦公室摔門出來。

  我向她問好,她認識我,但卻沒有理我,瞟了我一眼便走了。我推門進去,見陳校長也是一副怒氣未消的樣子,忙問出了什么事。

  陳校長先是教訓了我一句:“搞好自己的學習,不的事別亂打聽。”但轉身拿東西時卻又說了一句:“人這輩子得知足,是你的誰也拿不走,不是你的你也要不來。”

  羅老師是陳校長當年的得意門生,博士畢業后也是陳校長看中了他的科研能力,特意打破學校教師引進“國外學術經歷”的限制,堅持錄用了他,還幫他解決了妻子的工作問題。

  作為羅老師的遺孀,這段時間劉老師一直希望學校能看在亡夫的面子上,給她一個“事業編制”,并把自己原有崗位“人事代理”這四個字抹掉。陳校長作為學校主要領導,手里有這個權力,又是羅老師當年的碩導,在外人看來,于情于理也該幫這個忙。為此,劉老師來找過陳校長很多次,有時還會打斷我們上課。

  可陳校長就是“較了這個真”,不但自己堅持己見,連學校有其他領導在會上提出相關“建議”時,也會帶頭否決,以至于后來劉老師幾次在學校停車場堵他,要“給自己討個說法”。

  大家都傳言說,陳校長對劉老師多有不滿,甚至將愛徒的英年早逝也歸咎于劉老師,但陳校長本人并未沒對我們講起過這些。

  讀碩士時,羅老師是我的公共課教師,第一次上課,他在自我介紹時便提到了他的妻子。后來的不同場合里,他也經常把自己和妻子的愛情故事掛在嘴邊。這么多年他總是說,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,最感謝的人便是他的妻子。

  羅老師1998年畢業于河南某大學,與劉老師是大學同學。兩人從大一便開始戀愛,感情一直很好。畢業前,羅老師報考了我校的碩士研究生,打算繼續深造,而劉老師讀的是專科,早他一年畢業,畢業當年便在河南當地參加了工作。

  羅老師第一年考研失利,決定“二戰”。復習的那一年里,他沒有任何收入,全靠劉老師資助。一年的努力后,羅老師終于如愿以償收到了研究生錄取通知書,興高采烈地打好行囊來到武漢。劉老師也辭去在河南的工作跟隨而來。

  每每講到此處,羅老師都會滿懷深情地說,當年雖然考取了“公費研究生”,但生活費卻沒有著落。他的家庭負擔很重,父親患病失去工作能力,母親在家務農撐著3個孩子的讀書和生活。原本第一次考研失利后,全家人一再勸說他趕快參加工作給家里減輕負擔,他自己也數次動搖,唯獨劉老師堅定地支持他的學術夢想,主動提出資助他讀書。

  3年碩士,為了讓羅老師在學校安心讀書,劉老師先后換了很多份工作,掙來的錢絕大部分都給了羅老師,自己能省則省。

  “20歲出頭,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,別人都是被爸媽、男朋友寵著護著,要啥有啥,想啥買啥,但你們劉老師卻使勁‘克扣’自己。我讀碩士那3年,她的衣服、化妝品全是在學校后街的小店里解決的,我用錢的時候,她卻從來不說一個‘不’字……”羅老師講述的時候,眼睛里都噙著淚水。

  劉老師年輕時很漂亮,即便穿的用的都是學校后街的“三無產品”,依舊難以掩蓋她的美麗。羅老師說,當時劉老師打工的一家公司老板的兒子相中了她,拼命追了大半年,給她許下了“有車有房未來老板娘”的承諾,可劉老師根本不為所動,甚至連老板兒子送給她的那些禮物,都被她想辦法換成錢,又都給了羅老師。

  羅老師以優異的成績碩士畢業后,在陳校長建議下,當年便考取了南京某高校的博士研究生。但收到錄取通知的時候,羅老師卻再一次猶豫了——那時他的家境已經更為搖搖欲墜了。

  2002年,羅老師的母親積勞成疾,在一次入院就診時被查出罹患重疾,那時他的兩個弟弟都還在讀書,母親在電話里哭著對羅老師說,“不要再讀了……你爹臥床不起,家里實在支撐不住了,趕緊找個工作賺錢吧……已經讀完碩士了,出來工作足夠了。”

  接到母親電話的那晚,羅老師徹夜未眠,那張博士生錄取通知書就放在劉老師出租屋的桌子上,羅老師把它反復拿起又放下。

  “咱這種專業,不像理工科,學成了出門就能找到賺錢的工作。哪怕就是畢了業,以后也要熬資歷,可能得坐好多年的冷板凳,靠讀書賺錢,那時想都不敢想啊!”后來有一次羅老師對我說。

  那晚凌晨時分,羅老師終于下定決心,把錄取通知書折了幾折扔進了垃圾筐,然后離開出租屋去了附近網吧,想去看看有沒有適合自己的工作。

  天亮之后,當羅老師回到出租屋時,劉老師已經醒了,正盤腿坐在床上,手里拿著昨晚那份從垃圾筐里撿出來的錄取通知書,臉上掛著淚水,一見羅老師就對他說:“能讀、想讀就繼續讀吧,有我呢,我可以繼續賺錢幫你……”

  羅老師說,那一刻他羞愧地想從8樓的出租屋窗戶跳下去——同齡的女孩子還在攀比誰的男朋友送了更貴重的禮物、誰的婚禮要去國外舉行、誰的未婚夫在市區買了大房子,而自己的女朋友,苦等3年,還要從微薄的工資中拿出絕大部分來供養自己。

  “她家也不是那種很有錢的家庭,家里還有一個兄弟在讀書,她的父母根本不會同意我們兩個在一起,我讀研那幾年,她也是一直瞞著家里……”

  那天,兩人在出租房里抱頭痛哭,羅老師一直對劉老師說“對不起”,說自己不但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,反倒不斷地給她增加負擔,未來也不知道在哪里,要不就算了吧,兩人就此分手,以前自己欠劉老師的,以后會加倍償還。

  羅老師在南京讀了3年博士,劉老師又像當年從河南去武漢一樣,跟著羅老師去了南京,找了一份工作,繼續資助著男朋友的學業。

  “那時我在學校讀博,每月只有500塊錢生活補貼,剛夠一個人吃飯,她開始在學校附近找了份工作,每月不到3000塊錢的工資,后來為了多賺一點,換去了離學校很遠的地方,雖然每月多了800塊錢,但每天上下班要多坐1個小時的公交車。”

  博二那年,羅老師在校外培訓機構找了一份代課教師的工作,按課時給錢,每月大概1000元的收入,干了半年,攢下了6000元錢。他把錢分成3份:2000元寄回家去,2000元交給劉老師,最后的2000元,買了臺三星手機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劉老師。

  羅老師說那是他讀書期間送給劉老師最貴重的禮物,那晚,劉老師抱著手機哭得一塌糊涂。羅老師把劉老師攬在懷里,說自己以后可以一邊讀書一邊兼職,就不用她像以前那樣辛苦了。劉老師卻堅持把手機還給了羅老師,讓他以后還是安心學習,上學期間不要想著賺錢:“你肯定要賺錢的,但不是現在,我不稀罕你這時候耽誤讀書的時間出去賺錢送我手機,我要的是未來,懂嗎?”

  那臺手機最后劉老師還是收下了,一直用到兩人結婚前。而給她的那2000元錢,后來也被她以羅老師的名義打給了羅老師的弟弟——那年他弟弟在河南讀大學,雖然學校有助學抵掉了學費,但其他費用依舊需要家里四處籌措。

  “這么多年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她,以她的個人條件,完全可以趁年輕找個各方面都遠比我好的男人,結婚、買房、生孩子、過好日子,但她卻一直守著我,守著一個不確定的未來。”

  羅老師說,劉老師不是不向往那種富足的生活,只是不愿給他壓力。身邊同齡的女孩子都在關注結婚、買房、買車了,劉老師也偷偷關注過房市,但兩人都很清楚,以他們的經濟狀況,買房結婚依舊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。

  直到2005年之前,劉老師都一直瞞著自己家人與羅老師交往,她騙父母說,自己從武漢“調動”到南京,是因為“業務能力突出,被公司派至南京負責新市場的開拓”。

  但她父母擔憂的是,眼見著女兒就奔著30歲去了,卻從沒聽她說過談戀愛的事情,在老家幫她物色過幾個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小伙子,其中據說還有一位,是他們縣里某領導的兒子。一見劉老師的照片就喜歡得不行,甚至還說,反正自己也是做生意,“愿意回老家就回來,不愿回老家兩人以后一起在南京發展也行”。

  可劉老師都拒絕了,只推說工作很忙,沒有時間考慮婚戀問題。開始時父母還由著她,等到2005年3月,劉老師的父母找到了南京,才終于發現了女兒的秘密。

  既然如此,劉老師只得向父母承認,羅老師是在讀博士,兩人從武漢到南京,已經談了多年戀愛,但對羅老師的家庭情況、以及這些年來一直資助羅老師讀書的事閉口不提。

  起初,劉老師的父母對羅老師還是比較滿意的,但隨后問起羅老師的家庭情況時,雖然劉老師不斷給他使眼色、打圓場,但羅老師依然不想欺騙老人,沒說幾句,就連同這些年來一直接受劉老師資助的事情,全攤牌了。

  劉老師的父母當場目瞪口呆,勉強忍耐著回到老家,馬上就在電話里與女兒翻了臉,先是把劉老師臭罵了一頓,然后就勒令她跟羅老師分手,馬上。

  劉老師的父親說:這些年你在外工作,沒給過家里一分錢,父母也沒多問,就想著你能在外地生活得寬松一些。前年家里修房子差2萬塊錢,問你拿一點,你說沒錢;去年你媽去鄭州住院,想讓你回來陪陪,你說要上班沒時間;今年你弟弟考上大學想買臺電腦,想讓姐姐“貼補”一點,你說“不湊手”,一分錢沒給——現在才知道,原來你的人和錢都“倒貼”給了一個窮小子!

  父親問劉老師“圖什么”?劉老師說自己什么都不圖,就是看上了他安穩、實在、執著。父親問她有沒有考慮過跟著羅老師以后日子會有多難?劉老師說,我自己愿意。

  母親心疼女兒這些年日子過得辛苦,勸她不要犯傻,還是找個條件好的嫁了吧,羅老師這樣的,現在連工作在哪兒都說不定,怎么敢在他身上做指望?劉老師卻說,“我不在乎,我相信他一定可以給我一個未來”。

  沒有典禮、沒有宴席、甚至沒有雙方親友的祝福。那時羅老師正忙于自己的畢業答辯,兩人領了結婚證之后,就在學校附近的一家飯店請了幾位同學同事,算是婚禮。

  當得知女兒私自成婚的消息后,劉老師的父親直接鬧到了學校。他先去找了羅老師的博導,要求學校給他個說法,又去了學校所在轄區的派出所,報案說自己的女兒被羅老師“騙婚”。

  羅老師的博導勸老人家要“往長遠里看”,而派出所在了解情況后,也表示羅老師和劉老師是自由戀愛、自由結合,沒有違反任何現行法律,派出所對此事也是無能為力。

  老人氣得叫來了老家的親戚,要教訓羅老師,好在學校提前發現了苗頭,和派出所一起及時將事態平息。

  劉老師的父親的確說到做到,女兒結婚后的前3年,他一直不認羅老師這個女婿。逢年過節羅老師陪劉老師回娘家,從來見不到岳父,岳母雖然會出面,但也對女婿沒有好臉,甚至連讀大學的小舅子,對自己的姐夫也如仇人一般,言語中充滿了蔑視與挑釁。

  羅老師的母親在得知兒子處境后,東挪西湊了3萬塊錢,拖著病體來到劉老師的娘家,想替兒子“說和”一下,但劉老師的父親直接將錢扔出了屋外,讓她“別費心思”了。等到2008年,兩人的第一個孩子出生,劉老師的娘家人也沒一個來探望。

  講起這些往事,羅老師時常忍不住心酸,說那時在岳父一家人的眼中,自己就是一個“用手段把女兒弄得五迷三道”的騙子。

  那是一套二手房,總價40多萬,他交了大約十幾萬的首付——這里面包括他和劉老師婚后3年所有的存款,信用卡套現出來的一部分,還有從同事手里借來的錢。

  有了這套房子,羅老師對劉老師和岳父岳母總算是有了一點交代。我去過那套房子,就在學校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里,80多平米的兩室一廳,老房主留下了舊家具和幾樣簡單的家電,整個房子被羅老師夫婦布置得井井頭條。

  “好的起點就是成功的一半”,那時的羅老師非常欣喜。他感謝妻子、感謝學校、感謝所有的一切,因為自己從沒想過能在武漢這樣的大城市里生根發芽。

  買房之后,岳父岳母第一次來到了他們家,岳父雖然嘴上還是有些不忿,但第一次和女婿喝了酒,爺倆兒干了一瓶12年的“白云邊”。

  那時候,我由衷地敬佩羅老師。他2006年底回校入職,每月工資只有4000多塊,而那時學校附近的樓盤均價在7000左右——想想自己,參加工作3年后,工資卡上的存款也不過剛夠在武漢買個衛生間。

  按照羅老師的辦法,他每月連貸、信用卡至少要還四五千塊,正好就是那時他的工資總數,而他老家的父母還需要貼補。我問他,“工資都還了,生活怎么辦?”他笑笑說:“還能怎么辦,‘開源節流’唄。”

  所謂“開源”就是在校外尋找兼職——雖然學校給青年教師的科研和教學任務很重,但他還是私下找到了一家培訓機構,每天晚上出去上課,每月大概有兩三千塊的額外收入。

  雖然操勞,但羅老師總說,那段日子是自己最開心的時候,因為一切都步入了正軌,一切也都有了希望。

  2012年中旬,我回校參加一位教授80大壽的生日宴時,得知羅老師買車了——在酒店吃完飯,我和碩導在樓下等出租車,羅老師開著一輛白色轎車停在我們跟前,請我們上他的車,說送我倆回去。

  那天他沒喝酒,但看上去依舊紅光滿面。碩導坐在副駕上和羅老師聊天,我坐在后排,濃濃的新車味道撲面而來。

  羅老師說,這車總價14萬,他貸了8萬多,每月還2000多。碩導就開玩笑,你家離學校走路不過10分鐘,買這玩意干啥?羅老師說,“人家都有,咱不也得搞一個?”

  羅老師又說,他最近又在外面的出版公司接了一個編寫教輔資料的私活,想邀請碩導一起做。碩導說他知道,出版公司給的酬勞雖然不錯,但時間太緊,之前也有人找過他,他沒接。然后又勸羅老師悠著點,學校的事情已經夠忙了,他本來就在外干著兼職,哪還有時間再接這種活?

  碩導轉而又埋怨他這車買的沒有必要,那錢留著干啥也比買車強。羅老師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,這是老婆和岳父母強烈要求的,兒子上幼兒園了,“別人家孩子都是車接車送,自己兒子天天坐公交,說不過去。”

  羅老師說,他兒子去了一家有名的“國際雙語幼兒園”,離家很遠,這是劉老師決定的,說以后要把兒子送去國外讀書,從小要打好基礎。

  送碩導上樓時,我問他羅老師兒子上的那個“國際雙語幼兒園”名字這么唬人,收費應該不低吧?碩導笑了笑,說具體多少錢他不知道,“但憑現在公安局開給你的工資,應該是遠遠不夠的。”

  那時候,我大概每隔兩三個月能見他一面,每次他都穿著一件同樣的衣服,夏天是白色T恤,冬天是灰色羽絨服。2014年一次吃飯時,他聽說公安局發給我很多衣服,自己穿不完,便讓我給他幾件沒有“”標識的。我問他干啥用,他說在家打掃衛生時穿。

  我給了他兩套沒有標識的作訓服,冬夏各一套,沒想到自此之后再見面,他便一直穿著這兩套衣服不脫。碩導跟他開玩笑說,你堂堂一個副教授,弄得跟學校保安似的。羅老師卻笑著說,這衣服跟保安不一樣,純棉的,穿著舒服不說,還耐臟。

  碩導私下里跟我嘆氣,說不知你羅老師兩口子著什么急,好好的日子非要過成這樣。不久前,羅老師又來找碩導借錢了,一開口就是10萬——劉老師不知從哪里聽到的風聲說武漢的房價馬上將有一輪暴漲,最近學校里不少同事都在想辦法湊錢買新房,和劉老師要好的一位學校老師已經看好了樓盤,約劉老師一起“團購”。

  那是2015年上半年,當時羅老師身上的房貸、車貸、信用卡都還沒有還完,孩子上學要錢,每月還要資助雙方父母,實在拿不出閑錢。但劉老師對于買新房的態度非常堅決,無奈之下,羅老師只好找身邊要好的同事朋友借錢。

  碩導建議他不要再給自己平添壓力,即便付得起首付,后期的還款也會讓他喘不過氣來。羅老師說,自己又接了一份私活,現在還有個“副教授”的名頭,外面給的錢也多,還款應該沒什么問題。

  碩導見勸不動,便又建議他,真要買新房,就把現在住的那套二手房賣掉,不然供兩套房子誰能受得了?但羅老師說,劉老師不愿意,說是要留著以后漲價再賣,而且以后他們的父母來武漢養老,也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。

  碩導有些惱火,說你老婆怎么想什么是什么,她不看看你們的經濟情況嗎?約她“團購”新房的那個老師,父母以前都在政府機關上班,老公還是做生意的,人家父母都能給資助,你家能嗎?你想累死自己嗎?

  羅老師卻說,劉老師也在外面找了兼職,她說趁年輕的時候拼一把,“房子是保值的,好日子在后面”。

  羅老師最終還是買了那套新房,碩導借給他8萬塊,陳校長也借給他了一些,加上身邊同事、朋友和信用卡套現的錢,終于勉強湊夠了二套房的首付。

  交房那天,羅老師請大家吃飯,我也去了。席上,劉老師問我在武漢有沒有買房,我說沒有,“之前存款還能在武漢買個廁所,現在估計只能買馬桶了”。

  劉老師笑著說,你是公務員,很好,趕緊跟家里要錢付首付,不要把錢都“胡花”了,不然以后真連馬桶都買不起了,看你怎么娶老婆。

  我開玩笑說,羅老師當年不也就只有南京的一間博士生寢室,你不也嫁給他了?劉老師嗔怒地看了羅老師一眼,轉而對我說:“現在女孩子哪有我那時的眼光?你連馬桶都買不起,看有人嫁給你不?”

  在校內,他的教學和科研水平沒的說,承擔著大量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課程、還有一個接著一個的課題項目,名字常年出現在學校優秀教師公告欄上。

  在校外,他時常受邀開辦講座,名片上除了“XX大學副教授”外,還有一連串的頭銜——“XX大學客座教授”、“XX公司顧問”、“XX協會理事長”,這些頭銜給他帶來了豐厚的收益,據說他外出一次2小時的講座,就能拿到5000塊以上的酬勞。

  一次,我為考博去找他,拿著一本書問他應該著重看哪些內容。他看了一眼參考書封面,就告訴我“這本不用看,寫的不好”。我問他為啥不好,他說,這本書就是我寫的,書里的觀點都是四處摘抄的。我說這書封面上的作者名字不是你呀,他說這是他受人所托“代筆”的,那人出書是為了評職稱,他則只是為了賺一筆稿酬。

  那時候,羅老師的身體狀況已經眼見著每況愈下了:以前一頭濃密的黑發成了“地中海”;時常咳嗽,他說是因為平時太累、吸煙太多的緣故;走幾步就喘,滿頭大汗,大伙坐車去飯店的路上他都會睡著,醒來后又說不好意思,自己昨晚忙到凌晨4點多。

  但在飯局上,他卻很亢奮,兩杯酒下肚,說還是劉老師眼光毒辣,二套房買了之后,武漢房價線年買的那套房子現在已經翻了翻,按照現在的房價,他至少能賺100多萬。

  有人勸他趁房價高趕緊賣一套,這樣不但能少些壓力,還能把以前的清了。羅老師卻搖搖頭,說賣了住哪兒?買了新房后,妻子把岳父岳母接到武漢來養老了,就住在以前那套二手房里。

  碩導借機問羅老師他自己的父母怎么樣了,他說父親前些年已經離世,母親現在武漢治病,一個弟弟幫忙照顧著,但以后估計還是自己的事。

  他嘆了口氣又說,兩個弟弟都不成器,一直在外打工,小弟連婚還沒結,根本無力照顧母親。他是家中長子,又是學歷最高、最有出息的,以前為了讀書,沒能給家人做什么貢獻,現在有能力了,得負擔起來。

  我說你這邊的房子夠大,把老太太接過來不就行了?羅老師卻苦笑著搖搖頭:“你是還沒結婚,不知道家里的事情有時比外面更復雜。”

  那天,羅老師沒給我解釋“更復雜”的意思,后來還是在陳校長的口中,我才大概知道了羅老師說那句線年初,羅老師找到了陳校長,想“走后門”申請學校家屬院的“指標房”。

  陳校長很生氣,因為按照政策規定,羅老師在武漢已經購有兩套住房,根本沒有資格再申請學校專門給無房教師的“指標房”。陳校長埋怨羅老師說,當初買房時勸過你再等等,也說了學校對新進教師有住房待遇,房子已經空出來了,只是政策暫時沒有出來,短則幾個月,長則一年就會有“指標房”,但你偏沉不住氣,非要自己買。

  羅老師則苦著臉說,當時實在是不買不行,劉老師一直在催他,兩人幾乎天天為了房子的事情吵架。而這次他來“走后門”的原因,是劉老師不讓患病的婆婆跟自己一家同住,讓他“有本事再去搞套房子”。于是他就想到了學校的“指標房”——雖然沒有產權,但2000塊錢一平,才是校外房價的1/10。

  陳校長很生氣,拒絕給自己的“開后門”,并直言告訴羅老師,管好自己的老婆,“人的欲求是沒有盡頭的”。

  后來我才知道,這并非是羅老師第一次找陳校長“開后門”,就在跑“指標房”不久之前,他還找過陳校長,求他給劉老師辦一個“正式編制”。劉老師當年以大專學歷進入學校工作,本來就是陳校長幫忙的,隨著學校競聘上崗政策的日漸嚴格,她越發感覺到自己“人事代理事業編制”的崗位不穩,于是要求羅老師幫她上下打點,想辦法去掉“人事代理”4個字。

  但無論是“轉正”還是“要房”,陳校長都沒有滿足自己的得意。羅老師沒辦法,只能暫時租房,將出院后的母親安置下來。

  最后一次與羅老師吃飯是在2017年10月,那次他借口為我“回歸母校”接風,把我的碩導和另外幾位要好的老師約在一起。

  那天他的狀態十分低沉,服務員送上菜單,他看也不看直接扔給我,讓我想吃什么就點,自己卻點了一根煙,說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:要么再買一套房,但自己確實已經負擔不起;要么跳槽,去一個能給自己更好待遇的學校。

  這其中的第二條路是劉老師給他“找”的:當時市里另一所高校為建設“雙一流”,出臺了“人才引進”制度,按照羅老師的條件,完全可以拿到不菲的“安家費”或市內的一套住房;另外,那所高校還承諾解決配偶的“事業編制”。陳校長已經同意了他“跳槽”,但前提是,必須先把所承擔的本校課題結題。

  在座的各位老師紛紛勸他不要沖動,有人說,“這就是陳校長不想讓你走,2年期限的課題,5個月你怎么完得成?”也有人說,“你再跟劉老師溝通一下,事業編雖然重要,但一家人沒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絕。”

  羅老師卻苦著臉說,家里那邊已經沒得商量了,自己前幾天為了這事已經跟劉老師吵過一架了,他一時生氣說這樣下去兩人怕是過不下去了,劉老師聞此,轉身去廚房拿著菜刀就喊著要,說自己當年瞎了眼,大好青春、節衣縮食,供了他這么個白眼狼,早知現在,當初就該去跟那個富二代當個闊太太。

  一位與羅老師關系很好的同事實在沒忍住,說:“你老婆過分了,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么鬼樣子?40歲的人,看上去比陳校長還滄桑,你參加工作幾年?滿打滿算11年,房子買了一套又一套,車子剛還完又換一輛——現在把她父母接到武漢來了,還要再幫她換工作,這樣下去還有完嗎?她當年供你讀書確實令人感動,但現在看來,她那是在找長期飯票,而且是殺雞取卵!”

  以前羅老師絕不允許別人在他面前說劉老師的不是,但那次不知是真的累了,還是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不好翻臉,只是低頭抽煙,沒有和那位同事計較。

  整個飯局上,羅老師只是悶頭喝酒,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。散席后,大家一起送他回了家,回來的路上在眾人的聊天中我才知道,前些年劉老師的弟弟結婚,岳父讓羅老師拿了12萬彩禮錢,去年劉老師要換車,羅老師又買了一輛小30萬的Mini Cooper。

  劉老師現在是學校里有名的“精致女人”,帶著3萬塊的表,拎著5萬塊的包,不時與她的“好閨蜜”們去香港走一圈。而羅老師依舊不時穿著我當初送給他的那兩套作訓服,出現在校園里。

  “人家的日子有人家的過法,你們當著學生輩的面扯老師的家事做什么!”碩導顧忌我在車上,回頭讓那幾位年輕老師說話注意場合。

  羅老師離世那晚,他正在加班忙著給手里的課題結題。他那段時間幾近癲狂,因為那所承諾給他房子、并給劉老師解決事業編制的高校已經下了“最后通牒”:年后若不能辦理調動手續,他們將放棄對羅老師的引進。

  陳校長又給他做了幾次思想工作,勸他不要著急,在學校好好干,評上“正高”職稱后收入和待遇自然會更上一層樓,到時房子也就有了其他解決途徑;即便想走,那時與新單位談判的籌碼也會大很多。

  陳校長看他真是可憐,只能嘆了口氣,同意他把項目移交出去,趕緊去新單位報道。羅老師嘴上答應了,項目卻依舊在做。陳校長很是詫異,反復詢問下,羅老師這才說了實話——那筆項目的經費他已經套出來花了,因為劉老師“要用”。

  那次,陳校長一怒之下,差點把羅老師交去紀委,最后還是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,自掏腰包給愛徒平了賬。

  羅老師萬分感謝,承諾一定會給陳校長一個交代,不料僅僅幾天之后,他就因過度勞累引發心梗,在凌晨的辦公室里離世。

  與學校反復交涉后,劉老師看確實無法“轉正”,便索性于2018年中辭了職,把孩子交給父母,自己去了外地。

  有人說她去了南京,有人說她去了深圳,還有人說打開她的朋友圈,里面全是面膜和護膚品的廣告,可能是做了微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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